「憂鬱的邊界」的作者在書的封面上開宗明義說他恨旅行。這樣的書名與這樣的表白,總會讓人聯想到「憂鬱的熱帶」。許多人類學入門者總是從閱讀「憂鬱的熱帶」開始,總是從李維史陀浪漫詠讚熱帶無風帶平靜海面的美麗夕陽開始。李維史陀華麗如詩的敘事風格讓「憂鬱的熱帶」不僅是一部民族誌,更是一部優美的旅行文學。不過李維史陀卻告訴我們他恨旅行、他討厭探險家。因為學院的人類學不該有旅行與探險,而是規則與結構。透過規則與結構來想像異文化。想像「他者」與「我」的不同。「憂鬱的邊界」的副標題是<一個菜鳥人類學者的行與思>,這本書一如「憂鬱的熱帶」包含了旅行與冒險,不同的是,「憂鬱的邊界」並非描寫「他者」與「我」的不同。而是在旅行與冒險裡看出我們與「他者」何其相像。或許因為西方人類學裡的「他者」其實就是「我們」。
到東南亞旅行對台灣人而言並非陌生的經驗,走在台灣街頭,那些來自東南亞的外籍傭工或是遠嫁來台的外籍配偶也是很尋常的風景,這些亞洲鄰居們與我們何其親密,不過心理距離卻也何其遙遠。我們或許熟悉歐美歷史,但是對於這些鄰居們的過去卻可能一無所悉。事實上近代史裡的台灣與東南亞極為相像。從大航海時代開始西方商業殖民帝國來到了東方,劃分出各自勢力範圍,而為了殖民農場所需的農工人力,殖民者又從烽火戰爭與人口過剩的中國東南沿海引進大量華人勞工。於是從台灣到婆羅洲,形成了殖民者、原住民、華人移民三個階級與多樣人種組成的複雜世界。二戰後是民族自決蜂起的年代,殖民者遠離,殖民地紛紛獨立為國家,而國家是個想像的共同體,組成的成分不一定自願,被迫分開的也不一定自願,邊界於是成了模糊又曖昧的地域。
人類的本能會以血緣界定親疏,這是確保與自己有相同或類似的基因能夠存續下去的本能。演化的天性。不過近代民族國家的形成絕非自然,國族的概念更像是政治力操控的結果,某種文化與宣傳塑造的結晶。民族國家模擬出的國族概念只是朝人類演化的本能靠攏。以這類擬制的想像的國族血緣激發人們認同的天性。於是邊界界定了國家的界線,它的ㄧ個重要象徵是這邊是「我們」,那邊是「你們」,這條線定義了身分與認同。未能認同的將遭到放逐然後失去身分。
對於旅行者,邊界之外象徵了某種異文化的遐想,而不會是生活的嚴酷考驗。不過一如人類學對於異文化的浪漫想像終歸是想像,在「憂鬱的熱帶」的華麗文字敘事之下你會嗅出一種悲觀的無力感。因為對於李維史陀來講當一個人類學者前進到某個異文化部落時,其實意味著西方文明/帝國主義的腳步已經滲透到了這裡,可以說在十九、二十世紀人類學是跟著帝國主義前進的。西方的人類學是強勢文化對新舊世界異文化的曖昧憑弔。對人類學者而言當他完成一部敘事史詩般的民族誌後,很可能他筆下的文化結構早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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