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0日

儀式的完成: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


村上春樹的小說常以現實與超現實兩條線,虛實交替來說故事。「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下稱多崎作)」初讀之下似乎是純粹的寫實,彷彿村上領著讀者們重回到「挪威的森林」的遙遠回憶之中。不過「多崎作」仍然不是完全寫實的作品,甚至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本書也是虛實交替的。多崎作全書近350頁,作者只為我們描述了屬於現實的那一面,而屬於未知的、想像的、超現實的那一面則藏在文字縫隙的象徵與隱喻之中。


多崎作」是一個關於解謎的故事。敘述主人翁多崎作在多年以後決定展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巡禮之旅,他將在這次旅行中一一拜訪他少年時代名古屋故鄉的四位摯友。這四位摯友原本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成分,他們的姓氏分別都帶有顏色,「紅仔」是赤松、「藍仔」是青海、「白仔」白根、「黑仔」黑埜,相對地,「多崎」則沒有色彩。五個人形成一個完美的五邊形有機體。他依賴著這由四種色彩的摯友與沒有色彩的自己所組成完美五邊形,這五邊形有機體是他生之意義的核心,不過這四位摯友卻在他離開名古屋故鄉前往東京就學之後,沒有說明任何原因地驀然離棄了他,四個人同時宣布與他絕交。作被徹底放逐出這個有機體,墜入了虛無的空洞之中,「從大學二年級的七月,到第二年的一月」他陷入活著卻幾乎只想到死的境況。那些日子對作來說,斷絕生命似乎是更合理的選擇。雖然作並沒有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不過當這段溺水般與死亡共舞的時間結束,作的某一部分已經死去了,或者說被囚禁到深沉、無邊的空洞之中。

作從此再也沒見過這四位摯友。陷在虛無裡的作,他的活著與存在成了透明、無色而不具任何意義。被離棄而受的傷也只是外觀結了痂,傷口之下的血水還汨汨流著。這樣經過多年之後作才終於想要爬出這樣的空洞虛無,想要真實地抓住時間之流,於是在他的女友沙羅的幫助下,在哀樂中年的前夕展開這段巡禮之旅,希望能解開他的被棄之謎,找回生之意義。

村上一向被認為最有都市感,他的小說也充滿西方元素。不過在村上小說中曾反覆出現的生死二元論的哲學觀,則是揉合了存在主義與日本獨特的死之美學。多崎作」的主題正是這樣的生死哲學的辯證,關於生的惘然與對死的無畏。而生的意義為何?死的代價又幾希?在小說第五章中作的大學學弟灰田對作說的那個關於灰田父親在一個山中的小溫泉區裡偶遇一位鋼琴家的故事,近乎寓言。這位鋼琴家得到了某種能夠看見生命色彩的能力,他可以看見每個人生命的不同顏色,或者說是生命的本質,不過為了洞悉生命的本質唯有以生命換取。因此這個鋼琴家將命不久矣,不過他可以選擇把這提前死去的宿命轉讓他人,這樣會使他失去這個超能力。鋼琴家並不想失去這能力,因此他選擇了提前死去的宿命。這個寓言如水滴石般穿透故事的現實表面,進入了作的奇異夢境之中,作的奇異夢境隱約指向了該有的超現實的那一面。超現實裡的另一個維度或者能解釋許多未竟之謎,不過作者未寫出來,只好停留在想像的無限遐思裡。

作的巡禮之旅其實是一種儀式。這儀式不在切割過去,而是對往事的綣綣回溯,對於青春的款款追憶。往昔如斯完美,卻早已不復存在,「不過並不是一切都會消失在時間之流裡。」作者藉著作的口這樣說。或者這樣的巡禮之旅不僅是對主角而言,也是對作者。作者藉著「多崎作」回溯了他作品裡反覆出現的各個理念,透過閱讀「多崎作」我彷彿也溫習了十餘年來的「村上經驗」。因此這巡禮之旅也是讀者的。

在這本小說裡音樂是一個重要反覆出現的意象。主旋律是匈牙利鋼琴家Liszt的巡禮之年。如果我們聆聽過巡禮之年裡的鄉愁。我們會訝然發現多崎作」的完美節奏感與音樂性,真的,讀這本小說應該讓耳畔宛轉响起鄉愁的如珠樂符。這樣或許我們會體會更多關於村上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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