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1日

一段尋找信仰的冒險旅程:少年Pi的奇幻漂流觀後



李安的新片「少年Pi的奇幻漂流」在看前面95%時還僅覺得這是一部頂級電影工藝的視覺饗宴,敘事的詩意和畫面的壯麗瑰奇,達到了人類心靈與想像的極限之美。但看到最後5%時整個劇情急轉直下,前面的95%不再只是電影工藝的極致表現而已,那些夢幻畫面、情節化身各種象徵、意符紛至沓來,讓整部電影直探信仰本質的高度 。如果說「少年Pi的奇幻漂流」是李安導演截至目前為止的最佳作品,我想大部分人都應該不反對。

以下並不會從頭到尾完整敘述劇情,但是談論這部象徵繁複的作品,說說自己的心得,很難不提到劇情,因此尚未看過此片者,若不想不經意看到劇情,誤觸雷區,請在此止步。


少年Pi的名字叫Piscine Molitor PartelPiscine是法文游泳池之意,和英文的Pissing(小便)音相近,因此Pi小時被取綽號為Pissing,為了挽回這個局面,Pi在某學期自我介紹時自稱為πPi),為了加深這個效果,Pi甚至硬背下π這個無理數小數點後數百位數,轟動校園,自此Pi成了π。然而π對少年Pi而言並非是個無憾的名字。因為π是個無法完美表達的數字,是非秩序的象徵,宇宙中一個神祕的缺憾。人類在初始論證無理數時,由於無理數超越了自然皆有數的邏輯想像,並不在人類理性直覺範圍,在古典時代學閥專制箝制下,最先對外提出無理數觀念者甚至被以瀆神之名犧牲了生命。現在我們已知人類的直覺理性相當有限,也不可靠,但是大部分情況下,人類又極為相信自己眼見耳聽的事實,也信賴自己的理性來判斷。而電影結尾時Pi提出的兩個故事版本正是在考驗閱聽者的理性直覺。你相信哪一個?

但無論如何對少年Pi而言,被叫做π還是好過被戲謔成Pissing

Pi是個有多種宗教信仰的人,他同時相信印度教、基督教與伊斯蘭教。對於西方觀眾而言可能不容易想像,一個人如何兼容不同的信仰。處在多神信仰氛圍的東方的觀眾在這點上可就比西方觀眾容易多了。只是Pi的信教都是出自一種荒謬的情境下決定的。例如他信奉基督教只是因為他和他哥哥打賭敢不敢喝教堂裡的聖水。Pi一方面實踐每個教徒應有的規矩、行事,例如每日定時朝麥加參拜,飯前祈禱等,但另一方面他的信仰也是處在懷疑與不確定中。此時的Pi只是形式上具有信仰,他能兼容多種信仰,其實是因為此時他不知道該相信「誰」,「誰」才是「祂」,超越萬物真正的主宰是什麼?一如大部分的人們,此時Pi透過宗教形式的實踐,來尋找最終信仰,但是宗教形式的實踐並非是信仰的本質,Pi於是陷在「異鄉人」式的孤獨與荒謬中。最終要如同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人物,只有在經歷最深沉的磨難與痛苦後,最終才會得到救贖與平靜。

少年Pi的父親經營一家動物園,因此Pi自幼是在動物園中長大,而日後將與他在海上共渡227天的孟加拉虎Richard Parker也是在這個動物園長大,少年Pi與孟加拉虎Richard Parker都是Pi的父親養大,所以某個角度來講,Richard Parker像是他的兄弟。少年PiRichard Parker的第一次接觸,當人虎四眼相望,他們之間像是透過一面鏡子看到彼此倒影,那倒影其實是自己,Pi就是Richard ParkerRichard Parker就是Pi。在這次的接觸中,當Richard Parker毫不猶疑撕裂、吞食小羊時,表現出的是原始野性。這種野性是本能,不僅是Richard Parker所有,也是Pi的,我們人類所共有。因為我們脫離茹毛飲血不過數千年,深藏在我們身上仍有這種原始野性的本能,仍然藏在我們的基因裡。它是存在的。

有些人認為PiRichard Parker分別代表善與惡的人性兩面,我不想用這種道德字眼劃分,人類在荒野中演化,我們的基因中本就有生存與繁衍的本能,任何有助於延續我們生命的事,本能會驅使我們去做,這是惡嗎?獸性似乎是負面辭彙,但獸性是本能。事實上人類思維只是一連串的電化學的反應,因此所謂的意識也是電化學反應所組成,很唯物的觀點,獸性是電化學反應,人性也是。而哪些反應要歸屬獸性,哪些反應歸屬於人性?即使野性的本能受到壓抑,但是我們基因中那種本能一定還在。

當海難發生後,Pi的家人都不幸遇難。Pi雖登上救生艇,但是和他一同登上救生艇卻是一群動物。包括一隻受傷的斑馬、一隻母紅毛猩猩,一隻鬣狗,以及Richard Parker這隻兇猛的孟加拉虎。鬣狗最先咬死斑馬,當它殺死斑馬後母紅毛猩猩憤怒得與鬣狗發生爭鬥。母猩猩也慘遭鬣狗咬死,此時Richard Parker突然躍出咬死鬣狗。於是救生艇上只剩下Pi被迫與Richard Parker同處一葉扁舟,這是一個荒謬的絕境。Pi除了要想辦法絕處逢生外,還得提防自己成了Richard Parker的盤中飧,整個過程在悲慘中不時迸發一些令人忍俊不住的時刻,原來喜劇的起源其實是荒謬的悲劇。而Pi最終有驚無險和Richard Parker共渡了227天後獲救,這個海上漂流的事件,就如同電影的片名般是一場奇幻漂流,是一場奇蹟。正因為是奇蹟,顯得不真實,難以取信於人,所以Pi對來訪調查海難事件的日本船東人員,說完這個故事後,又說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

在另一個版本中登上救生艇的全部換成人類沒有動物,包括一個吃素的受傷水手、Pi的母親、暴躁的廚師以及Pi,這個版本和前面動物版的奇幻漂流情節類似,登場人物也可以相互印證、對照。不過變成了廚師(鬣狗)殺了虛弱受傷的水手(斑馬),因為廚師認為水手可能拖累大家,廚師殺了水手後,不僅吃水手的屍體,還用水手屍肉釣魚,Pi的母親因此憤怒地與廚師發生爭執,爭執中廚師又殺了Pi的母親(紅毛猩猩),最後Pi(孟加拉虎)殺了廚師為母親報仇。於是孤帆僅剩Pi一人,在孤獨漂流中,Pi被迫吃了母親的屍體才活了下來。

這個人相食的版本和前一個動物版本情節幾乎相同,但是對我們的衝擊卻不可以道里計。從現實角度來講,這個人間版可能才是真的,但是聽完這個人間版後,日本船東和來訪的加拿大作家都選擇相信充滿奇蹟的第一個版本。所以他們選擇相信了上帝?

因為如果不信神,Pi如何能在那渺渺大海中重生?然而如果信神,神為何降下這災厄讓Pi的家人喪生大海?這似乎是矛盾的命題。人間總是充滿磨難與不幸,面對這些生命中無可如何的時刻,選擇相信魔鬼或地獄可能更容易解釋這一切?地獄總像一個具體的存在,一如人間。神則是抽象的思維,只有在最魔幻的時刻才能瞥見。西亞的先知們總是得在肉體極端痛苦、恐懼下才能體驗神的概念,中古世紀的苦行者把自己置身於極端情境中,讓肉體接受嚴酷的淬煉,而後才能昇華靈魂,接近神的境界。Pi所處的極端情境,無論是第一個故事或第二個故事皆然,都處在一個魔幻的時刻,這讓他如那些西亞先知或中古苦行者般貼近了神的概念?

某些宗教或自然崇拜的術士以草藥或催眠進入一種癲癇狀態,那些瞬間的意象彷彿天啟,然而我們知道這都是人類腦神經的化學反應作祟,即使它如此真實,而它真實是因為那是人的感知。這些感知或抽象思維的運作都是物質性的,總需遵循某種自然規律。

許多宗教都有彼岸(otherworldlines)的觀念。Pi在最絕望時刻卻與Richard Parker飄流到一個浮島上,這個浮島貌似天堂,有Pi隨手可得的食物與淡水,也有數量驚人的狐獴充當Richard Parker的食物,這裡活脫就是個彼岸天堂。只是到了夜裡浮島化身為地獄,淡水成了酸液,溶解游魚,Pi明白他如果留在這裡最終有一天將會被這座浮島消化吞噬。因此彼岸其實不是彼岸,天堂即是地獄。

神的概念並非人類需求或欲望的投射,祂是屬於想像的產物,是超越經驗的事實,存在而又不可見。祂不會從天而降,事實上祂的意義在人們感知與思維中創造出來,如果你真正相信了祂。電影的結尾中年的Pi一如少年的Pi,仍然茹素、餐前祈禱,這些宗教儀式如從前。Pi的家庭也幸福美滿,確實,經歷了這場奇幻漂流,Pi已然找到了他的信仰。無論這個信仰是印度教、基督教或伊斯蘭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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