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7日

國家的崩潰:關於<當貨幣死亡>一書




當貨幣死亡」的中文版在去年底出版,出版時正是歐債方酣,美國也連續推出了QE,看起來這本書像是後金融海嘯應景的書,但它其實不是。而且這本書已經很古老了,它首次出版已經是一九七五年。三十幾年前。而對我們這代人而言,通貨膨脹也很遙遠、古老。從第二次石油危機以後台灣的物價就沒有太激烈的波動,我們活在一個平靜的世代裏。但這不是永遠,甚至通貨膨脹也從未消失,它真實的存在於這個星球,在遠方某個國度裡燃燒著。今年過年時,一個同事從網路網拍了一張辛巴威幣一百兆元,當作送給小朋友的「有趣過年紅包」。那張紙鈔印滿讓人眼花撩亂的零,某個角度看,這彷彿只是寰宇蒐奇的花邊異事,但是它其實是一個貨幣死亡後的墓誌銘。


蔣碩傑先生曾說過通貨膨脹是一種行「五鬼搬運之術」的盜竊行為,這種比喻非常傳神。當國家藉由這種方式稀釋她的負債時,被稀釋的不僅是政府債務,也包括貨幣購買力。我們握有貨幣表彰的是未來我們對他人財貨的請求權,因此貨幣某種層次上可以理解為一種債權憑證。所以對貨幣購買力的稀釋等同於將財富從一群人手上搬到另一群人手上,這是一種非法劫掠、五鬼搬運的惡行,導致某些人富了,但大部份人窮了,而之後通常就是革命。「當貨幣死亡」描繪的就是這樣場景,發生於上世紀初,德國從一戰末期到威瑪憲政時期瘋狂的通膨事件,這個事件以及緊接其後全球性大蕭條最後導致了納粹的上台。

德國馬克的瘋狂貶值起因當然是政府把印鈔機開足馬力印鈔所致,而她的目的很明確,為了償還那根本償還不起的戰爭債務。不僅是戰後的賠款,還包括一戰時為了籌集戰費發行的那些戰爭公債,以及戰爭中傷亡的撫卹。一次戰後,德國簽下了停戰協定,帝國政府被推翻,威瑪德國成立,面對龐大債務,以及布爾什維克革命一蹴即發的情勢,威瑪政府似乎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印鈔。

事實上整個貶值過程就像是電影裡雲霄飛車失控飛出軌道的慢動作鏡頭,剛開始還能感受到這個過程帶來的快感與好處。貨幣貶值初期還有助於德國工業出口競爭力,讓戰後經濟呈現一種通膨的繁榮假象。但是到後來整件事情逐漸失控,馬克貶值的速度愈來愈快,一九一三年一戰前夕,一馬克約等於一法郎。到了一九二三年馬克已經死亡,它的價值只剩下原來的一兆分之一。需要1,000,000,000,000馬克才能兌換一法郎。而這個過程並非等速的,而是愈來愈快的加速過程,尤其是一九二三年馬克以失速之姿墜入萬丈深淵,彷彿整個德國貨幣當局都陷入瘋狂境地,正帶著全體德國人以一種決絕的悲劇身影在世人面前一躍而下到深淵之中,而這預告了最終將燃起了另一場戰爭的火種。

在這過程裡德國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存款價值不斷縮水,尤其那些靠退休金或補助金過活的弱勢的人,飽受貨幣貶值的摧殘。然而整個事件彷彿卓別林的荒謬劇,人們一領到薪資或拿到貨幣即瘋狂地想方設法也要把貨幣換成一切他能換到的任何物資,無論他換來的這個東西對他是否有用。而人們必須以手推車載著鈔票購物的荒謬景觀成了那個時代難以磨滅的夢魘。民主的德國其實正以一種看不見的暴政折磨她自己的人民。在這種絕望與窒息的情境下,憤怒的情緒蔓延著,極端的民族主義悄悄燃燒著。

在貨幣貶值最高潮的一九二三年,當一個貨幣宣告死亡後,終於結束整個事件。然而在歷經貶值折磨的德國緊接迎來了一九二九年開始的大蕭條,大蕭條蔓延全球,然而在一九一三年到一九二三年的十年惡性通膨陰影下,民主德國在應該對市場釋出寬鬆時卻選擇緊縮,最終民主德國以自己的手扼殺了自己。惡性通膨有利於政治極端主義,在貨幣狂貶的年代,希特勒與其黨羽發動了啤酒館政變,失敗後希特勒隨即被捕,但是自此他與他的政黨已擁有全國性影響力。隨後的大蕭條年代,希特勒終於透過合法選舉當上總理一職,然後希特勒策劃解散國會。希特勒成為獨裁者。威瑪德國搖身一變成了德意志第三帝國。

貨幣是一種難以馴服的猛獸,尤其當它從牢籠中放出時。也因此貨幣學派經濟學家傅利曼強烈反對對貨幣的操縱與干涉,主張一種單一規則的貨幣政策,亦即在一段長期內實施一個固定貨幣增長率,這個增長率必須維繫物價穩定,它將會與預計國民所得增長率相當。然而在許多情況下人們會無法克制自己操縱貨幣或匯率的慾望。甚至那些最飽學的經濟學者也是如此。通膨初期的繁榮假象總是像鴉片般引誘人們一步一步走向深淵,但是在最後一步踩空前,人們難以察覺他即將走入深淵。

列寧說「如果你希望摧毀一個國家,首先你必須破壞該國貨幣」,因此「健全的貨幣一定是保衛社會的第一座碉堡」,本書作者如是說。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Related Posts Plugin for WordPress, Blogg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