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大時間尺度觀察人類歷史,歷史上大多數時間裡東方是領先西方的,這個狀態一直到1492年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才逐漸被扭轉,從此時開始整個歷史發展開始朝西方傾斜,到了19世紀整個東方世界已淪為西方強權刀俎下的魚肉,無論是中國、印度或奧圖曼帝國皆然。不過1905年日本海軍在對馬海戰徹底擊潰歐洲強權俄羅斯的波羅的海艦隊後,卻宣告了一個歷史轉折點的降臨,因為當一個被不平等條約所束縛的東方國家擊敗了西方強權,也意味著其他東方世界可能擺脫西方帝國主義的桎梏而再度崛起。
日本在對馬海戰的勝利不僅震撼西方列強,這場勝利的餘音也在被壓迫的東方國家裡傳響。日本因為這場勝利取得與西方列強平起平坐的地位,這樣的新日本鼓舞了當時陷在仇恨西方與全盤西化的兩種狂熱裡交織掙扎的亞洲知識分子們。渴望透過模仿西方從而改造自己,最終能從桎梏中掙脫的東方諸國,因日本的勝利彷彿看到了曙光。不過日本的革新包含許多層面,它的過程甚至引發了一場凶險的內戰。因此東方世界的志士們必須踏過東方舊帝國與西方新帝國的廢墟才能重建自己的新國家、新社會。這個過程將不僅是船堅砲利而已,還包括了在大破壞之後如何建立新的經濟與政治制度。一如日本。
潘卡吉.米什拉所著的<從帝國廢墟中崛起>即以1905年的對馬海戰為故事開端,娓娓述說這段漫長過程。不過與大部分反帝歷史書略有不同,潘卡吉所描寫的主角不是那些早被神話化或汙名化的革命英雄、政治人物,他選擇這段期間各國的知識份子為敘述核心,例如伊斯蘭世界的哲馬魯丁.阿富汗尼以及中國的梁啟超等,透過這些知識分子的行動與心路歷程來重現百餘年來亞洲的掙扎靈魂。
日本的勝利確實釋放出亞洲知識分子的憧憬與信心,不過這樣憧憬其實是模糊的,被損害與被侮辱的亞洲人民不再認為西方不可擊倒,「現代化」之後的東方國家可以與西方列強一爭短長,進而恢復民族的歷史榮光。不過「現代化」本身就是一種弔詭,「現代化」其實是西方化,因此東方世界正以一種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承認了自身的落後。亞洲仁人志士一方面鄙視自己的傳統狂熱模仿西方,另一方面則極端仇視西方。兩種相反的情緒衍生出上世紀兩種極端的力量,共產主義運動與民族主義運動。它們的影響恆久遠,一直綿延到今日。不過如果仔細爬梳兩種思潮的起源,其實還是源起西方。因此在反帝的狂潮裡,由於屬於自身傳統的一切,早被狂熱的激進派掃入歷史的垃圾堆中,人們能藉以對抗西方的武器還是來自西方,不僅是鋼鐵與槍砲的有形武裝,還包括了知識與思想的無形力量。
19世紀時西方人雖以君臨天下的姿態支配亞洲諸國,宰制東方古老帝國,不過潘卡吉.米什拉認為今日的亞洲大勢其實在1905年時就已底定,即不平衡的世界終將會被扭轉。歐洲人以其價值觀強加於東方諸國身上,以其戰略目的試圖支配其他民族。世界史的走向卻非以支配者的願望來演進,而是以被支配者的願望來演進。因此19世紀最終以20世紀的兩場殘酷戰爭做終結後,到了上世紀1950年代以後,亞洲大部分地區都已脫離西方支配,紛紛獨立建國。時至今日中國與印度甚至成了舉足輕重的大國。歷史仍在演化中,當時間來到了西方帝國主義退潮後的21世紀,西方人看著快速崛起的東方,或許將隱現某種不安。不過東方最後是否取代西方成為支配者其實難以論斷。
1905年確實標識了一個新時代或新運動的源頭。不過東方的重新崛起,尤其中國的崛起其實很難說明是這場運動的開花結果。以中國而論,如果勝利果實最後僅是讓少數人受益,這樣的結果應該是百年來那些以鮮血澆灌勝利果實的無數仁人志士所難以接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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