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帖木兒之後:1405-2000年全球帝國史
作者:John Darwin
出版:野人文化
我們學習的世界史從希臘、羅馬開始,然後是中世紀基督教文化、文藝復興、前近代的大航海與大發現,工業革命一路到帝國主義年代,然後進入現代史一戰、二戰與冷戰。這樣的歷史其實是歐洲人的歷史,或者說是歐洲中心論的「西方史」。這樣的歷史裡新舊歐洲人以外的其他世界彷彿都隱形了或只能佔少許篇幅。但是人類文明在歐亞大陸燦爛了幾千年,從東亞中國、南亞印度到伊斯蘭世界都曾建立起文化繁美、武功強大的帝國。而歐洲,或更準確的說是西歐,在近代以前鮮少成為歷史舞台鎂光燈焦點,甚且西歐僻處歐亞大陸的偏僻西岸,遠離文明核心,說它是遠西並不為過。然而歐洲人最後一躍為歷史舞台主角,攻略了整個美洲、澳洲,擊敗舊大陸數個悠久文明,主宰了大半個地球,它的原因是什麼?工業革命何以最後發生在英國,而非其他所在(例如中國的江南)?這是因為西方文化全面性的殊於其他文化的必然結果,或僅是一個機緣巧合的偶然?要探討這個問題我們就得跳出前面講的那個歐洲中心論的歷史圖像,然後全面性、「全球化」地比較不同文化,去看看這些文化的進程與差異。或許能得到一個比較貼近事實的論點。
帖木兒建立的帝國在他逝後逐漸衰退分裂,此時歐亞大陸大致可以分成三大勢力區域,包括中國,伊斯蘭世界,以及歐洲。此時歐洲無論軍力,經濟,文化等都還沒能領先其他區塊,甚至也看不出這個可能性。而帖木兒之後的伊斯蘭世界主要包括奄有中西亞、北非、巴爾幹地區的鄂圖曼帝國以及伊朗人於今日伊朗地區所建立的王朝。其中鄂圖曼帝國從安那托利維亞進入巴爾幹半島,一路攻進中歐幾乎要拿下要維也納,若非鄂圖曼帝國忌憚帝國東側的伊朗人建立的薩法維王朝正虎視眈眈著,突厥鐵騎恐怕已經揮師打下維也納,甚至進入中西歐地界。而帖木兒帝國的殘存力量雖已式微,但他們意圖建立帝國的意志依然強烈,帖木兒後人離開中、西亞進入印度次大陸建立蒙兀兒王朝。蒙兀兒王朝的統治者把伊斯蘭地區進取的貿易精神帶進南亞,在此建立起連串軍事要塞與商旅通道,於是印度的商貿逐漸繁榮起來。雖然就整體力量而言蒙兀兒王朝無法和其他三大區域相較,但印度的龐大人口仍足以支撐一個具有殖民色彩的帝國來。
歐亞大陸東邊的中國驅逐蒙古人統治後建立了大明帝國。明帝國是中國歷史上統一王朝中最典型的內向型帝國,過去的中國帝都通常是政治經濟的核心,明帝國的帝都北京城是卻是一個政治、軍事核心,朝向北方的大敵蒙古人,帝國在此佈署強大軍隊,保衛著帝都,也屏障帝國最富庶的經濟核心—江南。明帝國的江南可能是當時世界上工商最繁華的區域。絲、瓷器、茶葉、稻米等供應著帝國的需求,其中絲、瓷器、茶葉等也是歐洲貴族夢寐以求的奢侈品。江南地區手工業蓬勃發展,規模逐漸壯大,某些行業已具經濟規模,甚至開始嘗試人力以外的動力生產,例如水力。明帝國隨著白銀大量流入,民間的銀本位與官方的銅本位建立起的雙元貨幣模式,政府的不干涉主義,充分體現自由競爭的商品貨幣型態,此時的明帝國彷彿已經走到資本主義的前夕,江南地區甚至已粗具現代意義的資本主義社會雛形。如果在16世紀甚至17世紀時一個外星人來到地球鳥瞰當時歐亞大陸,要挑選出一個未來工業革命、資本主義發源地的候選地區,江南地區可能會最蒙青睞。然而工業革命卻沒有在中國發生,歷史演變並未朝此方向前進。而這始終是一個謎。
歐洲人渴望中國的奢侈品,然而陸路上橫著伊斯蘭世界的強權,伊斯蘭教徒壟斷歐亞商業貿易利潤,歐洲商人必須另尋貿易通道才能打破此種壟斷局面。通商與經濟的需求是驅使歐洲人發動大航海的原因,他們的目的其實是尋找一個新航道來到印度與中國。當時的歐洲人以為大西洋另一側就是中國,這條夢想中的航道可以打破伊斯蘭壟斷歐亞貿易的局面,帶來巨大報酬。這樣的誘惑引來無數冒險家投入茫茫大海。最終這冒險獲得了甜蜜果實的回報。但是這果實卻是兩個誤判所造成,第一個誤判是哥倫布誤判地球的圓周大小。從歐洲西岸朝西航行到亞洲的距離比他想像中更遠,他所攜帶的補給遠遠不足,如果中間沒有美洲,哥倫布一行人最終必定葬身大海。第二個誤判是哥倫布並不知道在大西洋西側其實不是亞洲而是美洲,而這個誤判卻拯救了他的第一個誤判。他在補給耗盡前來到了加勒比海的巴哈馬群島,雖然他以為是到了印度。
哥倫布的誤打誤撞開啟了歐洲人的海外殖民歷史,他們在美洲建立起新歐洲。然後紐、澳也成了新歐洲一環。關於舊世界如何征服新世界,絕非白人至上或歐洲人船堅炮利等寥寥數語就可帶過。賈德戴蒙在『槍砲、病菌與鋼鐵』提出的地理決定論,足供否認白人/歐洲人至上的說法。但是地理決定論卻不足以說明歐洲人最終如何能征服亞洲諸文明?
工業革命帶來的各式創新,可能是重要原因之一。
不過工業革命不是一夕發生,而是一個緩慢過程。美洲大陸的白銀礦藏雖使歐洲人更有能力向中國購買各樣奢侈品。但是歐洲始終沒有生產出中國所需的商品,此種長期的貿易逆差驅使歐洲人想方設法破解各式工業產品的製造祕密,因此對於商品需求的防衛性反饋是工業革命發生原因。因為歐洲人渴望如何更快而有效生產出他們所需的產品來。降低對東方的依賴。除了提供自身需求,另一方面也堵住貴金屬不斷流出的窘境。然而科技的進步不是歐洲能夠主宰世界的唯一原因,文化面與制度面的革新一是重大原因。十八世紀歐洲諸王朝間爭戰不息,革命與動亂是這個時代的特徵。革命的氛圍中,各種思潮崛起包括自由主義思潮的崛起,以及自由主義思潮引起的社會制度與政治制度等變革。當時歐洲雖大致仍為王權政治,但是自由主義的思想已經深入人心。各國政治風向即使保守反動如俄國沙皇政權難免也受其影響。自由主義不僅解放人們在政治上的立場,自由主義的精神也驅使資本主義中最重要的創新的發生。
「進步」的自覺使歐洲人自認是人類文明的明燈。歐洲的模式,歐洲的思維是歐洲人所亟欲向世界推展的。建立一個道德高尚,物質進步的世界。當時間進入19世紀,歐洲進入某種平衡的局面,列強間揚棄上世紀的大規模戰爭。地區性慘酷爭戰依然發生,但把所有強國捲入的大型戰爭已不復見。帝國主義,我們熟知的帝國主義將要席捲舊大陸的悠久文明。非洲早已被列強瓜分。鄂圖曼帝國岌岌可危,印度成了英國的殖民地。封閉的中國與日本也被迫開商埠訂下不平等條約。此時歐洲人成了地球的主人。
時間回到1405年,歐亞大陸的三大區塊尚處於一個立足點平等的狀態。在此之後,以中國為核心的遠東地區經濟工商與文明發展數百年來始終是歐亞大陸重心之一,伊斯蘭地區仍然掌握貿易要道,不過其文化卻開始停滯不前。遠西的歐洲諸國,歷經了大航海與大發現後慢慢展開工業革命,遠西將逐步蛻變成西方。五百年過去後,歐洲率先抵達終點。反而一度看似最有機會的中國卻沒能抵達終點。明清兩朝,中國作為前工業時代最繁榮的經濟體,卻在最鼎盛之時畫下休止符,因為帝國滿足於眼前一切,龐大人口的生產力與所創造出的市場,讓帝國可以生產所需要的一切,因此帝國停在一個發展的高點,沒有新的需求來驅動新的變革。政治上高壓的統治也抹煞掉任何可能出格的創新,明清之時最好的學問是考據學,此時中國知識分子的創造力只能消耗在古籍版本學的泥沼中,中國的進步已經終止。無論如何那想像中的工業化與現代化都不會出現在彼時的中國。而歐洲的自由主義傾向讓歐洲不會在前工業時代前止步,而是越過藩籬,走進下一個世紀。
到了20世紀,帝國主義列強所維持平衡狀態終於無法持續,兩次世界大戰是帝國主義的總清算。每次大戰終結,也是帝國結構的大洗牌,在洗牌過程上世紀淪為殖民地的亞、非等地開始掀起反殖民的運動,而這些運動都標記著清楚的「反帝」與民族主義特徵,各民族國家戰後紛紛建國。而美國歷經兩次大戰,國力逐漸超強,冷戰時代蘇聯憑藉地緣位置箝制美國的西歐諸盟國及以其龐大的身形勉力維持與美國相抗局面,世杰成為兩大集團對抗的局面。上世紀末共產主義崩盤,蘇聯瓦解,一時間我們彷彿回到單極帝國控制全球的時代。不過我們知道,無論是冷戰時期,或現在甚至未來,都沒有一個超強國家可以完全主掌全世界,無人可以把它的制度、價值觀完全推向全球,即使強如美國亦然。雖無任何一個國家之國力足以與美國媲美,但美國亦無力完全宰制全球。總有其力所未逮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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